風(fēng)，還是那風(fēng)，刮過黃土梁峁溝壑，只是失了冬日的鋒芒，不再往人臉上扎刀子。墻根下，蹲著一圈老漢。煙袋鍋子在沉默中明滅閃爍，那紅火一點一點，吞吐著心事。渾濁的目光越過院墻，投向遠處那連綿的土坡，那點綠，終究是藏不住了。沙柳的梢頭，怯生生地泛起一層嫩黃，像雛鳥探出的喙；梭梭苗緊貼著沙面，纖細卻充滿倔強，到底還是從凍土里鉆了出來，宣告著季節(jié)無聲的嬗變。
“二月二趕春分，少見吶。”不知誰嘟囔了一句，煙嗓里帶著沙礫摩擦的質(zhì)感。
“少見才金貴，”另一個接上話茬，目光沒離坡，“地氣動了，土該松了。”
村頭，老黃牛已馱著日頭上了坡。蹄子落下，撲哧—撲哧—，在酥松的黃土上綻開一朵朵深褐的花。老農(nóng)裹著褪色的舊棉襖，鞭子松松搭在牛背上，舍不得抽。嘴里念叨的也不是趕牛的口令，倒像是說給自己聽：“慢些，慢些走……別踩壞了苗兒，剛拱出來的，嫩著呢?！逼碌牧硪贿?，小伙子扛著沉甸甸的水管子，順著方格狀的草障一路澆過去。清亮的水流急切地滲入沙的懷抱，只留下一道道迅速蔓延又飛快消逝的濕痕。風(fēng)緊跟著掠過，地面很快又顯出灰白?？删褪悄瞧痰慕?，硬是將那點顫巍巍的綠，穩(wěn)在了沙丘上。
鎮(zhèn)子上，理發(fā)店的門布簾子被風(fēng)掀得噼啪作響。門口排著幾個漢子，等著剃“龍頭”。推子嗡嗡響，剪下的發(fā)茬混著塵土簌簌落下，掃帚一揮，便堆在墻角，無人在意。隔壁支著口鐵鍋，黝黑的豆子倒進去，噼里啪啦炸開了花，騰起一股焦香。攤主不吆喝，熟客來了，抓一把塞進對方手心。漢子們嚼著，嘎嘣脆響，咸香在舌尖彌漫。
長城根下，一群孩子瘋跑，笑聲被風(fēng)扯得老高。手里的風(fēng)箏線繃得筆直，紙鳶上畫的山丹丹花，在風(fēng)里跌跌撞撞，卻執(zhí)著地越飛越高，幾乎要觸到那洗過似的湛藍。不遠處的土墩上，幾個老漢蹲著，手里捏著黃米面，揉搓成燕子的形狀，也有捏得四不像的。點上清油，小小的火苗在風(fēng)中晃晃悠悠，青煙裊裊升起，融入干燥的空氣里，像是對天地?zé)o聲的祝禱。山坳背風(fēng)處，幾樹野桃開了花，粉白的瓣兒沾著撲面的黃土，看著糙，卻在這渾黃的世界里，亮得晃眼。
日頭偏西，將影子拉得老長。窯洞的煙囪吐出青白色的炊煙，糜子飯的香氣混著柴火味，絲絲縷縷飄散開來?？蛔罃[上，炸油糕金黃燦燦，沾著晶亮的白糖。孩子抓起來就啃，油星蹭到嘴角也顧不得擦。大人端著粗瓷碗，扒拉著碗里的飯粒，抬眼看看窗外漸暗的天光：“春分了，白天黑夜一般長嘍……干活悠著點，別貪黑?！?/p>
窗外，風(fēng)還在刮。糊窗紙嘩嘩作響，一陣緊似一陣，像是有個不知疲倦的旅人，在曠野里咳嗽著，行走著。（王從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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